原文 — 小汀 — 2007-09-30 10:42:43

一直想寫關於性或愛或性愛的題材，是不敢寫，不想公開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幸好有一齣電影讓我借題發揮，張愛玲的同名小說，坦白說，我沒看過，但電影帶給我的震撼感很深很強烈。

我不想從頭開始贅說電影故事，只想探討電影鏡頭下，我的感想。這部電影對兩性的心理描寫可是真實得很，多看無妨。繼＜十二夜＞後誠意推介。電影拍得好，有張力，絮絮的說，卻某時三刻有些緊張感，亦令人好奇接下來，到底男、女主角會怎樣角力。湯唯演得好，李安說得沒錯，活像王佳芝附身，她不算很美，整個人很順眼就是了，滲著清秀。床戲拍得好，沒有令觀眾譁然，四段床戲，不多不少，交代了男女角的心理變化，鏡頭下毫不掩飾，是必要的，不能夠刪。梁朝偉也演得好，冷峻高深莫測的獵人，待好時機才下手，而且自我保護意識極強，咀角的一絲微笑，已經形成最大的對比，那一道深深的法令紋，令你也無法不信他內心有千斤重的漢奸。

電影故事，大概，就說到這兒吧，接下來，就再詳細一點解構戲語。

關於愛國．為國犠牲．愚昧

王佳芝（湯唯飾），我會認為她本身的命也不錯，雖說爸爸身在英國，又再婚，沒旅費接她走，然而那年代她有機會接受教育，在香港唸大學，有多餘錢可到電影院看場舶來品的外國電影，會英語，也會些許日語，怎也是屬於小康之家，亦即是現今社會的中產吧。然而她卻做了一個愚昧至極的決定，那是因為她對鄺裕民（王力宏飾）一見鐘情吧，她選擇盲目地支持他。有一幕，鄺裕民說：「我不是要強迫大家。」然後，大家都看著王佳芝，王佳芝說：「我願意跟大家在一起。」說時眼神望的只有鄺裕民。

無知幼稚，不會令人走上絕路，但愚蠢，可使人失去理性，聰敏如王佳芝，卻因為鄺裕民而投入到自編的一場劇目裡，她越投入角色，越抽不了身。從頭到尾，她沒可能會喜歡或愛上鄺裕民，因為他不曾理解過她，不論身體還是靈魂。在她化身扮演麥太，到預計到總有一天要跟老易發生關係（梁朝偉飾），她決定捨身成仁，問題是，深愛著她的鄺裕民作為領導者竟避免招來假公濟私的狠批而選擇讓一梁潤生來奪去王佳芝的初夜。此乃荒謬之至，要切磋，有沒有性經驗是不相干吧？沒有愛，怎做？而且，從二人的交流看來，男的只顧狠狠地把整個身子壓上去，女的痛苦不堪，連擁抱也不會，反正就是這樣的荒謬。這時候我已感到女主角的不甘心令她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她太在意去演好這角色了。三年後，鄺裕民在上海欲向王佳芝索吻，卻被推開，王佳芝只說了一句：「三年前，你本來可以的。」簡而精，對白就完全交代了王佳芝心路歷程的徹底轉變，由愛他而參與的一場角力戰，成了磨心，再變成真的恨他，恨他跟別人沒分別。坦白說，每聽到鄺裕民說一次：「我不允許別人傷害妳。」我就在心裡暗自罵：「廢話。根本是個廢人，整天只會喊喊口號，是個傻呆子。」

關於調情．含蓄．打麻將的情感交流

無可否認，調情跟打麻將都是頭號超級用腦的活動，少一根靈活，少一根頭腦都不能把握勝卷。王佳芝的膽子大，在打麻將時公然色誘易生，趁機會留下電話號碼，易生也不是急色鬼，是個老狐狸，幾乎也就成了精。我不信突然過電，易生應該從第一眼就已選定了獵物，只不過他這種道行高的人怎會把動心之情放到臉上五官，讓人一目了然？是故趁打麻將期間側頭低看伊人電話號碼。當中，他們的對白，含蓄而寓意深遠。整場打麻將的戲，也是重要的。我不懂得打麻將，但也能看到會心微笑的，只有易先生上陣的這一幕，因為他在王佳芝上家，連番放水讓她胡，先放了個七筒，易太太碰了，竟也再放多個七筒，讓王佳芝真的胡了那舖牌。易先生對王佳芝好感之情溢於言表，同時可看到易太太（陳沖飾）的驚訝瞪眼表情，沒法子，我也看得出易先生疼愛王佳芝多一點，公然不給面子自己老婆的男人，跟禮讓同胞，讓男同學搞自己女友的鄺裕民，你說，選誰？讓我選，也必然是老易。

王佳芝帶易先生到裁縫處訂造西服，每句對話都逾矩，兩人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我不知道王佳芝是否刻意在他面前穿貼身旗袍，假如是的話，她的SEXUAL APPEAL成功了，因為易先生說了句：「不要換，就穿著走好了。」那句話帶有深蔵不露的讚嘆成份，亦暗示了些許甚麼的。我很喜歡他們簡短的對話，很含蓄，卻繞富趣味，亦突顯了王佳芝的慧黠，對不起，我對這個角色有著偏愛。每一句的試探就像二人在跳探戈，你向前的，我後退，你把頭伸前，我則別轉了臉，是一場智慧的交鋒，高深的調情。

關於性．高潮．情婦．鑽戒

正式成為易先生情婦的那天，她全沒控制權，是一頭柔弱無力嬌小的獵物，易先生因為太平洋戰爭的發動後身陷極大的壓力中，於是在那場性事中殘暴非常，王佳芝刻意情挑的技倆根本用不著，就被易先生粗暴地反客為主，在此之前他還說了句：「有沒有這麼難！」他的獸性大發是源於要從征服這個女人中，找回自己，釋放自己。

過了四天，易先生回來，看到房中的王佳芝，伊人獨憔悴，她懷著恨意的目光，道：「你相不相信，我很恨你。」易先生說：「我相信。我已經很久沒相信人所說的話。」她：「那你一定很寂寞。」全是伏線。電影的張力在於，每一幕都有可能是下一幕的伏線，或呼應，或諷刺。嘴巴訴說的明明是恨，做出來的卻是愛，然後，她終於獲得第一次高潮，被性高潮征服的她，沒如張愛玲小說的話說得那麼白「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反而只是隻投靠了狼的羊，喘息著說：「給我置間公寓。」代表了，王佳芝自己願意當易先生的情婦，隨後第二、三次的，性事愈發激烈，她就愈狠不下心，有次還哭了起來，他像條蛇般鑽到她的心裡，讓她痛苦不堪的卻是從她的心出發。

別以為全場會為了那場床戲而譁然，我們「嘩」的可是接近尾段，易先生為王佳芝付了錢，讓她選鑽石的那一幕，本來的那三顆已很精美，但最後一顆閃得像把星星摘下來，我相信是女人見到都會心動。戲中稱之為「鴿子蛋」的六卡鑽石。當易先生傻痴痴地看著他以為深愛著他的女人戴著那一顆鴿子蛋般的粉紅鑽戒，二人心理狀況都很忐忑。直至女的說「快走」，易先生才恍然大悟地立即飛奔逃生去。值得一提的是，這個「鴿子蛋」在開場打麻將的那幕中，易太太說過很喜歡而易先生又不捨得買給她的。這是繼麻將桌上之後，易先生對王佳芝的寵愛表露無遺。

關於女特務．女主角

老吳說過他們曾派兩名女特務去釣易先生但都成為犠牲品，為什麼單憑一個王佳芝可以呢？只有三個原因，其一感情的奧妙之處就是無法解釋，可能連張愛玲也無法解釋王佳芝有何過人之處。其二是王佳芝大概從一開始的忠誠(loyalty)放錯了位置，她的忠誠只限於對自己那個角色，她身為一個女主角，在眾人安排下再度重拾麥太的身份，埋到老易的身邊，由性生愛，她在日本酒館為他唱下一曲「天涯歌女」不是胡亂地選擇的，那歌詞唱到老易心坎裡，唱得聽者落下了淚。其中，尤以「患難之交恩愛深」直搗他的心靈深處。其三，早說過王佳芝出身於小康之家，有修養有品味，人聰明懂事，不像易太太般已掛心麻將，老爭輸贏。另外兩位女特務，由同胞訓練出來，可知中國愛國之青年在當時那世代是何其乏味。論及勾撘之事，還是看過不少外國電影的王佳芝會掌握得比較好吧。

她本來就忠於那個角色，到最後她改寫了女主角的命運。因為一隻鑽戒，王佳芝看到那顆鑽戒，心底裡頓時發現他是愛我的，他不獨愛我的身子，「小妹妹似線郎似針，郎呀，穿在一起不離分。」，鑽戒隱喻了，他要和她不分離，她雖遲疑，卻也選擇了犠牲自己的生命，來成全他，不是不可悲的。反正她認為自己剩下來的東西已不多，這也是她堅持上學的理由，到後來，她擁有的多了還是少了？我相信是多了，易先生給她帶來快樂，亦令她感到何謂愛，她終於擺脫了女主角的生涯。

相關閱讀
談色．戒中的情

談色．戒中的性　

幾場情慾戲露了些甚麼底？

李安色戒—攀越張愛玲